Amedeo
Modigliani, ARBRE ET MAISONS (1919)
菲亞塔的春天陰霾而沉悶[2]。處處都在泛潮:梧桐的斑駁樹幹、檜柏的灌木樹叢、欄杆、碎石。蒼白透藍的房屋已紛紛從跪姿起身,搖搖擺擺向坡頂爬去(一株柏樹指著方向),在它們犬牙交錯的邊緣之間,可以見到遠處一幅水景,就中那座朦朧的聖喬治山,卻比它在風景明信片中的身影還要遙遠──就說是從一九一○年開始吧(看那些草帽、那些年輕的出租車伕),風景明信片便已招徠著觀光客,從他們那些由紫晶嶙峋的石塊與壁爐架上的貝殼美夢所佈置而成慘澹無趣的旋轉木馬中抽身前來[3]。空氣靜滯而和暖,略帶一絲焚燒的辛辣。大海已在雨水稀釋中溺死了鹽份,顏色非藍非綠而近於灰,波浪慵懶得無力激出泡沫。
三十年代之初,就在一個這樣的日子裡,我發現自己正敞開感官,漫步在菲亞塔陡斜的小街上,收攝著周遭的一切:小攤上洛可可式五花八門的海產;商店櫥窗中的珊瑚十字架;巡迴馬戲團一張遭人遺棄的海報,濕透的紙角之一已從牆上剝離;和一片黃色未熟的橙皮,躺在石板青的舊人行道上,街面還殘遺錯雜著一絲正在淡逝的古時馬賽克圖案的記憶。我喜歡菲亞塔。我之喜歡它,是因為我可以在那幾個青紫色音節的空隙裡,感到那種褶皺重重的小花中特有的甜而暗的潮濕;因為一個可愛的克里米亞小鎮那女低音似的名字迴響在它的中提琴上;也因為它潮濕的「大齋期」間那種昏昏欲睡[4],其中正有點可以為我們靈魂塗膏施福的東西。所以我慶幸自己又能回到此地,緩步上坡,與溝道的渠水逆向而行。而我無帽的頭頂已濕,我的肌膚已被暖意滲透,雖然我只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輕薄的雨衣。
我是搭乘「卡帕拉貝拉」快車,鼓著山區火車所特有的那種視死如歸之勇,徹夜轟轟隆隆逞其所能,恣意奪下一個個隧道,而兼程來到此地的[5]。我只期望能作一兩天的逗留,也就是公務旅行中所能允許的喘息時間。我的妻小都留在家中,那是一個歡樂的島嶼,長在我生命清曠的北方,永遠漂浮在我左右,或甚至也會穿透過我,但大半時間仍留在我的身外。
一個沒穿褲子的男童,挺著泥灰色的小肚,急急步下一個門口的台階,搖搖晃晃弓著兩腿走去,懷裡企圖同時抱著三個橙子,但那第三個橙子卻不斷輪番掉落,直到他自己也摔在地上為止。然後一個年約十二的女孩,黝暗的頸上戴著沉重的珠串,身穿一條有如吉普賽人的長裙,用她較快也較多的手,立刻將那批東西據為己有[6]。不遠的地方,在一間咖啡館潮濕的平臺上,有名侍者正在擦拭桌面。一個兜售本地特產棒棒糖(一種外形精巧而帶月亮光澤的玩意),面容鬱鬱不展的匪類,則將一隻滿得毫無指望的籃子,擱在遍佈裂紋的欄杆上,和那侍者隔著欄杆聊天。霏雨停了,也或許菲亞塔對此已經習而不察,渾不知她呼吸的是潮濕的空氣,還是溫暖的雨絲。一位身穿燈籠褲,屬於紮實結棍、適合出口的那型英國人,從一個拱門之下出來,邊用拇指在一個橡皮袋中填裝煙斗,邊踱入一間藥房,裡面一個藍瓶中盛著巨大蒼白的海綿,在玻璃後面乾渴欲死。我感到無比甜美的得意在血管中漣漪不斷,我從內到外懷著無比的感激,回應著每一個盪震與熏烝,在這個被它本身尚無所覺的春意所浸透了的灰色日子裡!經過一夜無眠,我的神經格外敏感。我正與萬物同化:教堂後杏林中一隻畫眉的清囀、正在慢慢崩解的房屋的平靜、遠處海洋的脈搏、霧中的喘氣,這一切,加上一面牆頭刺出的玻璃瓶碎片那滿懷嫉妒的綠色,和一張馬戲團廣告上持久不褪的油彩,上面是個頭戴羽飾的印第安人騎在一匹前蹄騰空的馬上,正在索套一頭具有強烈本土風味的斑馬,而幾隻飽受愚弄的大象則坐在它們綴滿星條的寶座上發愣。
剛纔那英國人此刻趕過了我。當我將他與其它事物一併攝在眼底的時候,恰巧注意到他藍色的大眼突然轉向一側,費力擠在深紅的眼角,同時作了個舔濕嘴脣的快速動作──我原以為這是因為那些海綿之乾,但隨即循著他投目的方向望去,而看到了妮娜。
在我們──唉,我實在找不出一個確切的名詞,來形容我們之間那種關係──這十五年當中,每次相遇,她似乎總不能一眼便認出我來。這次她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也靜立了一會,將臉朝我微微側轉,半帶著同情的疑問,半是好奇,只有她黃色的圍巾開始行動,像那種在主人還未察覺之前便已認出是你的狗──然後她發出一聲呼喚,舉起手來,十指飛舞,便在街道當中,以純屬老友那種坦誠的衝動(一如每逢我們道別時她會在我頭上迅速畫個十字那樣),用嘴多於用心地吻了我三次,然後挽起我走在我的身旁,將她被那條一邊草草開了個叉的褐色窄裙所局限的步伐,調整到與我一致。
「噢,對,佛迪也來了,」她答道,並立刻禮貌地接口問起了伊蕾娜。
「一定是跟瑟古爾在哪裡晃蕩,」她繼續談她的丈夫。「我還有點東西要買。我們吃過午飯就要走了。等等,你這是要帶我上哪去,親愛的維克托?」
回到從前,回到從前,就像我每次遇見她一樣,從最初的原點到最近的新添,將累積的情節全部重覆一遍──如同在俄國的童話故事裡,已經說過的部份,又要在每個新的轉折處再作一次匯總。這次我們在和暖霧翳的菲亞塔見面,而我也無法以更精妙的藝術來歡慶這個場合,無法以更為明亮的花飾來妝點往昔命運為我們所提供種種服務的那張清單,即使我已明知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得強調,因為我想像不出天堂會有什麼代理公司,能答應為我安排與她在墳塚之外再見一面。
我與妮娜初見的場景,設在許久以前的俄國,從後臺某個左翼劇團的嘈雜聲響來推斷,應該是在一九一七左右。那是一場生日宴會,地點是我姑媽位於魯噶附近的鄉下莊園,時間正在冬季最深的皺褶裡(接近那地方的第一幅景象,是一片白色蒼茫中有棟紅色的穀倉,如今歷歷在目)。我剛從「帝國高校」畢業,妮娜已經訂婚。她雖與我同齡,也與世紀同齡,但看起來至少已年屆雙十,即使,或正因為她生就一副纖瘦勻稱的身材。而她的嬌小也使如今三十二的她看來年輕得多。她的未婚夫是從前線告假回來的衛戌人員,一個英俊魁梧的傢伙,極具教養也極其遲鈍,口中所出的每個字詞都必須先在最準確的常識天平上秤過,絲絨般的男中音在對她說話時變得格外柔順。他的正直與投注大概使她生出了厭煩。如今他是個成功卻有點寂寞的工程師,在某個僻遠的熱帶國家。
窗戶點上了燈,在幽暗起伏的雪地上拉出它們明亮的長度,其間騰出了一塊空地,讓給前門上方那盞扇形燈光的反射。兩根側柱各帶著茸茸的白邊,因此破壞了邊緣的整齊,破壞了原來可為我倆生命之書作張完美藏書票的這幅景色。我已記不清楚,我們為何都從喧譁的廳堂游蕩到這寧靜的黑暗裡,只有被雪腫脹成原來尺寸兩倍之大的冷杉聚集在此。是閽人請我們去看天際陰沉的紅光,兆示著正在逼近的燹火?或許是吧。是去看我表弟的瑞士籍家庭教師在池塘邊所作的一座騎士冰雕?也很可能。我的記憶只在返回那明亮對稱的府邸途中才被喚醒,我們排成單行,跋涉在兩旁雪堆當中一條狹窄的溝道裡,只有嘎嘎吱吱的聲響,是沉默寡言的冬夜對人類所作的唯一評論。我走在最後。前面隔著三個吟唱的步子之遠,是個瘦小屈身的影子。冷杉肅穆地展示著它們承擔重負的爪掌。我一個失足,把被人強塞給我的那把已死的手電筒掉落在地。摸索它簡直難於登天。而我的咒罵便立刻引得妮娜在昏暗中發出期待尋樂的那種熱心而低抑的笑聲,轉身向我行來。我叫她妮娜,但我當時應該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們,她和我,應該還沒有時間作出任何事先的準備。「誰啊?」她興沖沖地問──而我已開始親吻她在大衣狐皮領的長毛之下顯得相當灼燙的柔膩頸子。狐毛一直與我作對,直到她抓住我的肩膀,以一種非她莫屬的坦誠,將她慷慨而盡責的雙脣嵌合在我的脣上。
但突然一陣爆出的歡笑將我們生生分開,那是在黑暗中展開一場雪球大戰的音樂。正在逃遁、跌倒、壓踩、發笑、喘氣的某人,爬上被風吹成的雪丘,企圖奔跑,而發出一聲可怕的呻吟:深深的積雪截除了一隻套靴。不久之後,我們都四散回到了各自的家中,而我不曾和妮娜交談,也不曾計劃過未來,計劃過那已向晦暗的地平線啟程的十五個飄泊的年頭,其中滿載著我們各次會面的未經組合的零件。我還記得,當我觀察著她,在構成那晚後半部的姿勢迷陣與姿勢陰影裡(大概是什麼客廳遊戲,而妮娜總在另一隊裡),曾經滿懷訝異,倒不是為了她在雪地裡的親熱之後對我心不在焉,而是為了這心不在焉裡有種無邪的自然。因為我還不知道只要我說一句話,它就能立刻轉化為友善的和煦陽光,一種歡愉慈悲的態度,帶著想像所及的各種合作,彷彿女人的愛是含有健身鹽份的泉水,只要稍作表示,她就會心甘情願任人飲用。
「讓我想想,我們上回見面是在哪裡,」我開了口(對著菲亞塔版本的妮娜),希望在她顴骨突出、嘴脣暗紅的小臉上招喚出一個熟悉的表情。果然,在她的搖頭與皺眉裡,那種鄙斥一個老笑話平淡無趣的意味,遠大於暗示自己健忘的成份。更確切點說,那就彷彿命運一手安排卻不曾親身參與的我們各次約會的那些城市,那些月臺、樓梯、三面是牆的房間、和幽暗的後街小巷,都只是在某些其他生命已經完結之後還依然存在的卑微佈景,而與我們之演出自己漫無目標的命運,也幾乎沒有什麼關聯,簡直不值一提。
我陪她走進拱廊裡的一爿商店。在店裡一面珠簾後的晦暗中,她把玩起幾個塞著薄紙的紅皮包,凝視著售價標籤,彷彿想要學會它們的博物館名稱。她說她喜歡的正是那個式樣,不過得要淡茶色的。而經過十分鐘狂亂的翻尋之後,那個老達爾馬希亞人居然在我至今不得其解的奇蹟中[7],找出了一個這樣的怪物。正要從我手中抽去幾張鈔票的妮娜卻改變了心意,什麼也沒買,便穿過流動的珠簾出了門。
外面仍然乳白而沉悶。一樣的焚燒氣味,從蒼白房舍空敞的窗中傳來,激起了我的韃靼記憶。一株含羞草上有小撮飛蟲正忙著縫補空氣,她慵懶無力地開著花,把衣袖都拖曳在地。兩個頭戴寬邊帽的工人正在吃乳酪和大蒜的午餐,他們背靠著一面馬戲團的看板,上面畫了一名紅色輕騎兵和一頭橙色的老虎之類。奇怪得很,這畫家使盡全力要使野獸凶猛逼人,但那工夫用過了頭,使他又從彼方折回,因為那老虎的臉看起來簡直就像個人。
我太熟悉她這類猶豫不決、再思而反、三思而復、和思路反復間乍起乍滅的憂慮了。她一向是才剛到達或正要離開,而我每想到這個,便不免覺得受到了羞辱,因為我得在昏頭轉向中遵循著各種曲折的路線,只為了守住一個最後的約,一個就算是如假包換的閑蕩者也明知無可避免的約。如果我必須向審察我在世上一生的裁判者呈上一個樣本,顯示出她平均的姿態,我大概會讓她靠在「庫克」的一個櫃檯上,左小腿跨在右脛之前,左腳尖點著地,尖細的肘部和散撒錢幣的皮包擱在櫃檯上,而那僱員則手持鉛筆,正和她一起研究著搭乘一列永恆的臥鋪車的計劃[9]。
從俄國出奔之後,我在柏林某位友人家中見過她,這是第二次。當時我即將結婚,她則剛與她的未婚夫分手。我才踏進那個房間,便一眼瞥見了她,而在環顧其它賓客之後,又憑直覺判定了哪些男人對她比我熟悉。她坐在一張沙發的角上,收起雙腳,將她舒適的身體折成一個「Z」字。一隻煙灰缸斜立在沙發上她的一隻鞋跟邊。然後,在瞇起眼瞅了瞅我,並且聽到我的名字之後,她取下脣間長莖般的煙嘴,開始用緩慢歡樂的語調說,「哎喲,是你呀──」而立刻每個人──從她開始──都體會出我倆早已有過親密的交情:顯然,她已忘了那個親吻的事實,但由於這微不足道的瑣事,她不知如何發覺自己還記得一點只剩模糊影子的溫馨友誼,而其實這友誼從來就不曾存在於我倆之間。因此,我們這關係的整個形態,是虛偽地建立在一種純屬想像的情誼上,一種與她隨興所至的善意完全無關的情誼。我們的相識,對我們的言談來說並無顯著的意義,但兩人之間至此已經略無罣礙。當那天晚餐我恰巧被安排坐在她身邊時,我便對她隱秘的耐性,作了個無恥的試探。
然後她又消失了。一年之後,我和內人送舍弟前往坡森,待火車開離,我們正在月臺另一邊往出口移動的時候,突然在往巴黎快車的一節車廂邊見到了妮娜,她正將臉埋在手捧的花束裡,四週圍著一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結交的朋友,他們向她張口注目,像在圍觀一場街頭口角、一個走失的小孩、或一個出了事故的遇難者。她用花向我打了個快樂的招呼。我將她介紹給伊蕾娜,在大火車站那種驅使生命加速前行的氣氛中,由於一切事物都正在其它事物的邊緣上震顫,所以必須加倍緊握珍惜,也因此幾句對話便足以使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在下次見面時便以彼此的暱稱相喚。那天,在開往巴黎車廂的藍色陰影中,她首次提到佛迪南。我在一種荒謬的痛苦中,聽她說即將與他結婚。車門開始紛紛砰然關上。她迅速而虔誠地親吻過她的友人,爬上車廂間的連廊而消失了。然後我隔著車窗見到她在她的小間中坐下,一時間忘了我們,或已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而我們大家則雙手插在袋中,彷彿正在窺視一個全無所覺的生命游動在那魚缸般的幽冥之中,直到她開始察覺到我們,敲起了車窗玻璃,然後抬起眼睛,像是要掛畫一般地摸索著窗緣,卻一無所獲。一位同車乘客幫她開了窗。聲音可聞、血肉真實的她探身出來,喜逐顏開。我們當中一人跟著那開始悄悄滑動的車廂,遞給她一本雜誌和一本「陶赫尼茨」(她唯有在旅行途中才會看看英文書刊)[10]。當一切正在美麗的平順中滑逝,而我手中握著一張已被揉捏得面目全非的月臺票,一首上世紀的老歌(謠傳說是與巴黎的某齣愛情劇有關),不知為何竟從記憶的八音盒中流溢出來,在我腦中不斷迴響。那是一首如泣如訴的歌謠,昔日常在我一位終身未嫁的老姑媽口中唱著,她的面色黃如俄羅斯教堂裡的蠟油,但天生一副渾厚有力、出神入化的歌喉,彷彿她一張口便會被一片燦爛如火的雲彩吞沒:
聞君琵琶將別抱
當知儂已不欲生[11]
而那曲調、那痛苦、那冒犯、那婚姻與死亡之間被節奏引起的聯想、和那隨著回憶成為歌曲唯一主人的已故歌者的聲音本身,竟使我在妮娜離去後的數小時中無法平息,其後還隔著不斷拉長的時段繼續間歇襲來,有如一艘過船送到灘邊最後幾層平坦的小波,翻疊的頻率漸趨遲緩而宛如入夢。也像是在敲鐘者已經回到家人的快樂圈子中坐下之後,還猶自在古銅的痛苦中震顫不已的一座鐘樓。又過了一兩年,我因公務前往巴黎。一天早上,在我剛剛拜訪過某位電影演員的一家旅館的樓梯平臺上,她又出現了,一身裁剪合度的灰色套裝,正在等電梯下樓,指間懸吊著一把鑰匙。「佛迪南擊劍去了,」她不經意地說。她的兩眼停駐在我下半部的臉上,彷彿是在讀我的脣。然後,經過了短暫的思忖(她對肉體歡愛的瞭解之深是無人可及的),她一個轉身,在纖細修勻的腳踝上迅速扭擺,領我穿過了那條鋪著海藍色地毯的走道。她房裡門邊一張椅上擺著一個盤子,上面留著早餐的遺跡──沾著蜂蜜的刀、灰瓷碟上的麵包屑。但房間已經整理過了。而由於我們突然的抽汲,兩爿機靈的法式窗便在一個震顫與一聲撞擊中,將繡著白色大麗花的薄棉布像波浪一般地吸了進來,直到門被鎖上,它們才將窗帘放開,發出類似歡愉至極的一聲嘆息。少頃,我踱出房間,走到鑄鐵欄杆的小陽臺上,深吸一口空氣,那氣味混雜著乾楓葉與汽油──是殘留在那條煙翳泛藍的晨街上的糟粕。而由於我還體會不到那種日後將為我與妮娜的相會帶來無比痛苦的、正在漸漸成長的病態悲愴,我大概也和她一般鎮定,一般輕鬆,就這樣陪著她從旅館前往某個辦公室追查她遺失的行李,然後再到她丈夫正在接見他當時那幫佞臣的咖啡館。
我得避諱那個人的名字,那個法匈雙籍的作家(我在此所提供的部份都已經過彬彬有禮的偽裝)……其實我寧願將他撇開不提,只是力不從心──他正從我的筆尖泉湧而出。今天他的名字已很少有人聽到。這是好事,因為這證明我當初抗拒他邪惡的魅力是對的,也證明我每次手觸他一本本新著時那種背脊發涼的悚然感覺是對的。像他那種角色,聲譽雖會一時鵲起,但不久就必然消沉疲軟。而來日歷史上對他一生的記載,也終將僅止於兩個日期當中的那個破折號而已。他瘦削而傲慢,嘴裡總有惡毒的雙關謔語隨時可像蛇舌一般向人叉出抖動,暗褐不明的目中帶著怪異的期待眼光。我敢說,這個假冒風趣的人對於小的嚙齒動物定有某種不可抗拒的作用[12]。他在文字創造上獨具一套功夫,因此自豪是個編織詞語的巧匠,而且對此甚至比對作家這個頭銜還要看重。但我個人卻永遠無法瞭解光憑臆想來著書,或將未曾以某種形式發生過的事付諸筆墨,到底又好在哪裡。還記得我有回不顧他頻頻頷首鼓勵的嘲弄,奮起勇氣告訴他如果我是作家的話,會只允許在心中存有想像,而將其他交付予記憶,也就是我們各人事實被落日在身後拉長的陰影。
在認識這人之前,我對他的書已先有一些認識。他第一部小說經過我全力榨取而獲得的美學快感,已逐漸被一股淡淡的嫌惡取代。在他寫作生涯的初期,我們或許還能辨識出某些屬於人類的景致、某個老花園、某種在他奇異文筆的七彩玻璃下顯得熟悉如夢的樹木臚列……但隨著每本新著問世,那色調就愈趨濃稠,那朱紅絳紫也就愈露凶兆,以至今天已無人能夠看出那紋章滿佈而俗艷駭人的玻璃底下到底有些什麼景象,甚至就算將它打破,我們戰慄的靈魂似乎也只會面對一片漆黑的虛空。但全盛時期的他卻又是何等危險,能噴出何等的毒液,能在碰到挑釁時以何等鋒銳的鞭子撻笞!他隨手拋出的譏諷有如旋風,其過處只剩一片荒地,傾倒的橡樹橫陳在地,塵土仍在旋舞飛揚,獨剩下某位撰寫過貶抑書評的不幸作者哀哀而號,在塵土中轉成了一個陀螺。
我們初見的時候,他那本《平交道》在巴黎好評如潮。正是所謂的「眾星拱月」。而妮娜(她驚人的適應力彌補了她在文化上的匱乏)即使擔當不起繆斯的大任,也至少扮起了心靈伴侶兼幕後軍師的角色,在佛迪南創造的漩渦中亦步亦趨,忠心耿耿分享著他的藝術品味。因為她雖實在不太可能費力讀完他的任一本書,卻有種神奇的技巧,能在文藝界朋友的行話中,將那些最好的語句都盡收在自己囊中。
我們踏進咖啡館的時候,一個女子樂團正在演奏。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具鴕鳥大腿般的豎琴,反映在一根鑲貼鏡面的柱上。然後我看到了那張組合桌子(由小桌拼成的大桌),背對著絨布牆面的佛迪南正在那裡坐鎮場面。剎那間,他的整體神態、他那兩隻分開的手的位置、和他同桌夥伴一律朝向他的面孔,都以一種醜怪有如噩夢的方式,使我想起了什麼東西,卻又一時無法完全捕捉。當我後來在回顧中終於想到的時候,這個暗示的比較卻遠不如他那藝術的本身令人覺得褻瀆[13]。他身穿一件高領白毛衣,外套花呢上裝。他油亮的頭髮在太陽穴往後梳攏,香菸的煙霧懸浮在那處上方,有如光環。他法老王般的瘦臉上紋風不動,只有兩隻洋溢著黯淡滿足的眼珠往返逡巡。自從他拋棄了以往消磨時光的老窩,也就是一般天真無知、對蒙帕那斯生活不甚熟悉的人期望能夠找到他的那兩三個明顯去處之後,便秉著怪異的幽默感,開始光顧這爿十足布爾喬亞的館子[14]。他從這裡尋得的殘酷樂趣,就來自這可悲的「本店特色」──六位面容憔悴、姿態忸怩、同時(據他評論)對自己那些在音樂中全屬贅餘的母性胸脯都茫然不知所措的女士,在擁擠不堪的臺上編織著輕柔的和聲。每曲奏完,他都會不能自己、癲癇發作似地鼓起掌來。女士們已不再為他的掌聲致意答謝。而且據我看來,餐館的老闆和常客也已被這掌聲引起了不少疑心。但對佛迪南那幫朋友來說,這掌聲卻是極為有趣的消遣。我還記得這些朋友當中有位藝術家,頂著一顆禿得完美無瑕卻可惜稍微削去一角的頭,而這頭總會被他以各種名目畫進他那滿是眼睛與吉他的畫布裡[15]。有位詩人,只要請求,便會為你表演他獨門的諧謔妙技,能用五根火柴展現出「亞當犯罪」[16]。有位謙卑的商人,常慷慨資助超寫實派的冒險事業(也會請大家喝開胃酒),只要你肯讓他在角落上印點暗示性的東西,捧捧他所包養的那位女演員。有位鋼琴家,光就那張臉而言是很上得了檯面,但指下功夫卻實在難登大雅。有位剛從莫斯科來、意氣風發、但在語言上疲軟無能的蘇聯作家,嘴啣老煙斗,腕戴新手錶,對他週遭同伴屬於何類人物是徹底而荒謬地一無概念。另外還有幾位如今我已記不太清的先生在場,其中兩三個無疑曾與妮娜相當親暱。她是桌上唯一的女士,在那裡俯身向前,放情地吮著一根吸管,使檸檬汁的水位以稚氣的速度急急下沉,直到最後一滴在咕咕吱吱中下了咽,而她也將吸管用舌推開為止,直到那時,我才攫住了她那雙我一直在苦苦追尋的眼眸,但仍為她能有時間忘掉上午稍早發生的事,而無法釋懷。她倒真是忘得一乾二淨,以致與我四目交接時,她只回了一個空泛的、詢問的微笑,唯有在進一步的探視之下,她才突然想起我真正期待的是哪種的微笑反應。同時,佛迪南正津津有味地招引他的那幫好友(此時女士們都已排開眾多傢具般的樂器而下臺暫休了),叫他們注意餐館遠處角落裡一位年長午餐食客的身形。他和許多法國人一樣,為了某種原因在西裝翻領上別著一小條像是紅緞帶之類的東西。他的灰鬍灰髭拼成了一個泛黃的窩巢,護著他那張正在草草咀嚼的嘴[17]。不知為何,佛迪總能在屬於老年的點點滴滴裡找到樂趣。
我在巴黎滯留的時間不長,但光是那個星期,便已足以在他和我之間孳生出他天生就擅長強加於人的那種虛有其表的友誼。後來還發現我對他居然有點用處:他某個較堪入目的故事由我的公司取得了電影版權,於是他開始對我頻頻以電報騷擾,樂此不疲。年來,我們偶爾會在某某地方相遇一笑,但只要有他在場,我就從來不曾感到輕鬆自在。而那天在菲亞塔,知道他就在附近窺伺之後,我也再度生出一股熟悉的沮喪,不過有件事倒使我開朗不少:他最近那部劇作的慘敗。
而此刻他正向我倆走來,身穿一件滴水不漏、附有腰帶和口袋蓋的外衣,肩頭斜掛一部相機,腳上登著雙層膠底的鞋。他裝模作樣自以為滑稽地吮著一長條月光石般的糖,也就是那菲亞塔的土產。走在他身邊的是衣著光鮮、洋娃娃一般、喜氣洋洋的瑟古爾。這人是個藝術愛好者,也是個完美的傻瓜。我永遠找不出佛迪南需要他的理由。我也依然聽到妮娜用漫不經心有如呻吟的溫柔嘆道:「噢,瑟古爾,他真的好可愛!」他們來到面前。佛迪南和我打了個精力充沛的招呼,儘可能在我們的握手與拍背中填滿熱情,但據經驗可知,我們無非是在假裝這還只是前奏。每次都是這樣:每次我們分離而再重逢的時候,都會有在興奮中接受調音的琴絃為我們提供伴奏,會有愉快的騷動,會有感情紛紛落座的喧噪。但領位員終會將門關上,之後就無人能夠進場了。
瑟古爾向我抱怨這天氣,但我一時間並未領會到他在說些什麼。即使菲亞塔這種潮乎乎灰濛濛有如溫室般的素質能被稱為「天氣」,那也和可以充當我們話題的事物搭不上邊,就像捏握在我指間的妮娜纖細的手肘,或是被人掉落的一小片錫箔,在遠處鵝卵石鋪成的街道當中閃亮。
我們四人繼續走著,若隱若現在前方的是某種模糊的採購行動。「老天,瞧那印第安人!」佛迪南突然興致勃勃地叫了起來,邊用肘猛推著我,邊指向一張招貼。再往前走到一座噴泉附近,他把棒棒糖送給了一個本地的小孩,一個膚色黝黑,漂亮的頸子上戴著珠圈的女孩。我們停下腳步等他。他蹲下身子,對著她漆黑低垂的睫毛說話。然後他跟了上來,一邊咧嘴笑著,一邊作了個他專喜歡用來為他言語添味加料的那種評論。然後他的注意轉到紀念品店裡陳列的一個不幸物件上,那是一塊大理石,拙劣地模仿著聖喬治山,底部露出一個隧道,其實是墨水池的開口,還有一個狀似鐵軌的鋼筆槽[18]。他張著口,發著抖,在帶著譏嘲的勝利中興奮莫名,把玩著那個積塵、笨重、完全不負責任的東西,然後也不還價便付了錢,仍然張著口,捧著那怪物走了出來。他就像個身邊總要豢養一幫駝子與侏儒的君王,會對各種醜惡的物件生出眷戀。這種著迷所持續的時間,從五分鐘到數天不等,也許更久,如果那東西是有生命的。
妮娜滿懷渴望地提到了午餐,我便抓住佛迪南與瑟古爾進入郵局的機會,急忙將她帶開。我至今還在思索她對我而言究竟有些什麼意義,這個纖瘦、黝黑、肩膀狹小、「四肢如詩」的女子(借用一位喬模喬樣的流亡詩人的形容,他是曾經望著她背影而大興柏拉圖式之嘆的寥寥數人之一),也更無法猜透命運常將我倆湊在一起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巴黎之旅後,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見過她,然而有天我從辦公室回家,卻發現她和內人正在一起喝茶,手上套著從陶恩騫大街上買來的便宜絲襪(底下的結婚戒指透著閃亮),在檢視絲襪的質地[19]。有回有人給我看過一張她的像片,在一本時尚雜誌上,裡面儘是秋葉和手套,和風中的高爾夫球場。某年聖誕節,她寄來了一張雪景與繁星的風景明信片。在一個里維耶拉的海灘上,被墨鏡與紅陶膚色掩藏的她,曾幾乎逃過我的注意。另一天,我因事造訪某個不相識的人,不巧正碰上他們家舉行宴會,而曾在衣架上那些異類的稻草人間,瞥見了她的圍巾與毛裘大衣。在一家書店裡,她曾從她丈夫一本短篇小說集的書頁上抬起頭來向我頷首招呼,那頁講的是一個戲份不重的年輕女僕,卻罔顧作者的用意而偷偷混入了妮娜:「她的臉,」他這麼寫,「不是幅精心描繪的肖像,而是張渾然天成的快照,因此當……他在企圖想像的時候,也只能瞥見一些稍縱即逝、割離斷裂的特徵:陽光下她兩顴的茸茸輪廓,流轉眼眸中染著琥珀光澤的褐色黝暗,雙脣抿成一個隨時可以轉化為熱吻的和善微笑。」
她一次次在我生命的邊緣匆匆出現,對它基本的正文卻毫無影響。在一個夏日上午(該是星期五──因為女僕們正在撒滿陽光的院中拍打地毯),家人都下鄉去了,我正閑賴在床上抽煙,突然聽得門鈴驚天動地一陣亂響──而她已站在玄關,闖進門來只為了留下(附帶地)一支髮夾和(主要地)一個貼著旅館標籤的皮箱。一位和善的奧地利男孩在兩週之後代她取回了皮箱,而他(根據難以捉摸卻又相當確切的癥狀)也屬於我身為成員的那個四海一家的協會。偶爾,在談話當中,她的名字會被人提起,而她便會在一個機緣湊巧的句子中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當我路經庇里牛斯山區的時候,曾在她與佛迪南正好暫住的一家莊園裡停留一週,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在那裡的第一夜:我是如何苦等,是如何確信無須我明言她也定會潛來我的房間,而她又是如何久候不至,還有那滴淌著月光的岩石花園中成千上萬蟋蟀在痴醉的深處聒耳鼓譟,那囈語連連的瘋癲小溪,和在碎石堆中打獵一天之後的我徘徊掙扎在狂喜的南方疲倦與生猛的渴望之間,渴望著她的潛匿而來,她的低笑,她的粉紅腳踝裸露在高跟拖鞋的天鵝絨邊之上。但那一夜只這樣迷妄不息,她卻始終不曾出現。翌日在山間隨意漫步的途中,當我告訴她我的等待時,她在惶亂中將兩手緊緊拳起,並立刻以迅速的一瞥來測量正在比手劃腳的佛和他的朋友是否已經走遠。我還記得曾在電話上隔著大半個歐洲和她說話(為了她丈夫的公事),一開始竟未聽出她那熱切如吠的聲音。我也還記得有回夢見過她:夢見我的大女兒跑來跟我說門房這回可碰上了大麻煩──而當我下樓找他的時候,卻發現妮娜沉睡在一隻皮箱上,那嘴脣蒼白、裹著毛織巾帕的頭下枕著一卷粗麻布,就像那些悲哀的難民睡在窮鄉僻壤的火車站裡。而不論在我或她的身上,或是在我倆之間發生了些什麼,我們卻從來不曾討論過任何事,正如我們不曾在我倆命運的間歇期中想到過對方一樣。因此每逢我們見面,生命的腳步便會立刻改變,它所有的原子會立經重組,而我們也就活在另一種份量較輕、不是用長期分離而是用那些偶爾聚首來計量的時光介質中,而一個既短暫也該算是輕浮的生命,便在這些偶爾的聚首中人為地成了形。但隨著每次新的會面,我的憂慮也更趨深重。不──我不曾經驗過任何內心感情的崩潰,沒有悲劇的陰影縈繞在我們的縱情歡樂之中,我的婚姻生活也絲毫未受影響。而另一方面,她不拘一格的丈夫也能對她那些漫不經意的戀情視若無睹,甚至還借著愉快而實用的聯繫,從中獲得過一些利益。我之所以益趨憂慮,是因為某種美妙、精緻、而且一去不再的東西遭到了浪費:某種東西被我濫用,被我在急率之中一點一點摘除了它可憐的鮮艷部份,卻對它或許不斷在以哀哀細語向我獻出的那個樸素而真實的核心罔然無顧。我之所以益趨憂慮,是因為長期而觀,我已不知如何接受了妮娜的生命、那些謊話、那份徒勞、那生命中的胡言亂語。即使沒有任何情緒化的齟齬,我仍感到自己終不免要對自己的存在尋求一個即便非關道德,也應屬於理性的詮釋,而這便意味我得作個選擇,選擇那個我與內人、小女、篤賓犬(一些田園風格的花環、一枚刻著小印章的戒指、一根修長的手杖)坐在一起讓人畫像的世界,也就是一個快樂、明智、而且善良的世界……或者是其它什麼?但可有任何實際的機會,允許我與妮娜共同生活,過我簡直無法想像的生活,因為我知道它必然會被一種強烈難忍的苦痛所穿刺,而它的每個時刻都會知覺到一段過去,有變幻無常的伴侶蝟集其中。不,這太荒謬了。更何況,將她綁在她丈夫身上的鎖鏈,難道不是某種比愛情更為強韌的東西──兩名囚犯間的那種堅定友誼?荒謬!但我又該拿你如何是好,妮娜,我又該如何清除在我們似乎了無牽掛卻實在也了無希望的相會下,那逐漸累積下來的悲哀貯蓄?
菲亞塔這城半舊半新。隨處可以見到昔與今的彼此錯雜,或是要從糾結中掙脫出來,或是想將對方推倒排開。它們各有各的辦法:新來乍到的戰術老實──移來幾株棕櫚,設立些新穎美觀的旅行社,在網球場紅色的平滑上漆出乳白線條;狡詐的老傢伙則埋伏在轉角之後,以某條拄著拐杖的小街或不知通向何處的樓梯等等形式匍匐出襲。在走向旅館的途中,我們路經一棟尚未蓋完的白色別墅,裡面丟棄了滿地垃圾。其中一面牆上又是那幾隻相同的大象,它們巨大的童稚膝蓋分得極開,坐在龐然俗麗的桶墩上;一匹寬背的駿馬上棲息著裝束輕巧的女騎師(已經生了一抹鉛筆畫的小鬍子);一個番茄鼻的小丑在走鋼索,手中用以平衡的傘上裝飾著那些一再出現的星星──以模糊的象徵方式記念著馬戲團員天堂般的祖國。在這菲亞塔的里維耶拉地區,潮濕碎石嘎扎作響的方式較為奢華,而大海慵懶的嘆息也較為可聞[20]。旅館的後院裡,有個持刀的廚房男孩正在追逐一隻奔竄逃命、咯咯狂鳴的母雞。一個擦鞋匠露出無牙的微笑,向我奉獻他古老的寶座。在那株法國梧桐樹下,停著一輛德國製的摩托車、一輛泥漿班駁的小客車、和一輛黃色長身有如巨型蜣螂的「伊卡鲁斯」(「那是我們的──我是說,瑟古爾的,」妮娜說,又再補上一句,「跟我們一起走吧,維克托?」雖然她明知我不能)[21]。一幅天空與樹枝的膠彩圖畫陷在它那鞘翅的亮漆裡。我們自己也短暫反映在一個炸彈形車燈的金屬裡,像是電影世界中的瘦長行人走過那凸曲的表面。幾步之後,我轉首回顧,以一種彷彿近於光學的方式,預見了大約一小時後真正發生的事:他們三個戴著駕駛皮盔鑽進車裡,微笑著向我揮手,世上的色彩穿過幽靈般透明的他們而鮮明可見,然後他們開動了,退遠了,變小了(妮娜最後一次十指俱全的道別)。但其實那車還只是靜靜停著,還平滑無瑕如同一粒完卵,而妮娜也正在我伸出的臂下,踏進一個兩側列著月桂的前庭。我們坐下的時候,可以從窗中看見從另一條路來的佛迪南和瑟古爾正在慢慢走近。
我們午餐的陽臺上沒有別人,除了我先前觀察過的那個英國人之外。他面前一隻盛著猩紅色飲料的玻璃高杯在桌布上映出一個橢圓的反光。我注意到他眼裡帶著同樣布滿血絲的慾望,但此刻已與妮娜完全無關。那貪婪的表情不是對著她,而是定在他座位附近那扇大窗的右上角上。
妮娜已把手套從她纖小的手上脫下,正在吃她一向偏嗜卻也是她這生最後一次的蚌蜆。佛迪南也在埋頭吃飯,我便利用他的飢餓,乘機發動一場談話,獲得了一絲略似能夠壓制他的感覺。確切點說,我是提起了他最近的失敗。他在一段短暫而時髦的宗教轉換期間,因為感受上帝恩寵而作出某種曖昧不明的朝聖之旅,結果卻成了一場如假包換的醜惡冒險,他將自己呆滯的兩眼投向了野蠻的莫斯科。老實說,我向來就討厭那種自鳴得意的信念,以為只要在餿水桶裡加幾滴意識流、幾句健康的穢語,再撒上一小撮共產主義,就能煉成仙丹,自動產出極為現代的文學。而我至死也要堅持,一旦藝術沾上了政治,就必然會墮落到與任何意識形態垃圾無異的層次。以佛迪南來說,不錯,這一切其實都不重要:他那繆斯的肌肉異常健壯,更何況他對下層百姓的命運根本漠不關心。但他的藝術,由於帶著隱約調皮的那類暗流,也就變得更加可憎。除了假充內行的寥寥幾個之外,無人看得懂那齣戲劇。我沒看過,但仍能輕易想像出那細密複雜的克里姆林宮似的黑夜,籠罩著無稽的迴環,從中旋繞出他那些充滿支離象徵的各式轉輪。於是,我懷著一絲竊喜,問他是否讀過最近有關他的一些批評。
「批評!」他暴喝一聲。「高級的批評!一個個油頭滑腦、自命不凡的蠢驢,都自以為有資格來跟我指指點點。對我的作品一無所知是他們的福氣。碰我的書,得像碰隨時會炸的東西一樣小心翼翼。批評!他們研究我的書用了各種觀點,卻沒一個是中肯扼要的。就像是個博物學家,在討論馬這物種的時候,卻開始嘮叨起馬鞍或是 V 夫人。」(他提起一位文藝界著名的女主人,那副尊容確實酷似一匹咧嘴而笑的馬)「我也要來點那種鴿血,」他繼續以同樣高昂激烈的聲調吩咐侍者,而侍者順著那根留著長指甲,正唐突無禮地指向英國人面前杯子的手指望去,才終於懂得了他要的是什麼。不知怎地,瑟古爾提起了茹璧.蘿斯那個在乳上繪畫鮮花的女人,我們談話中的輕侮氣氛才因此而稍緩[22]。同時,那高大的英國人突然打定了主意,站到一張椅子上,從那裡踏上窗臺,伸長身子,直到他夠得著窗框那個覬覦已久的角落,然後以利落的手法將歇在那裡的一隻毛茸茸的小蛾收進了一隻藥盒[23]。
「Tu es très hippique ce matin[25],」後者回答。
不久他們兩人一同起身去打電話。佛迪南對長途電話獨有偏好,而且不論距離多遠,在必要的時候他都特別能在其中注入一股友善的溫暖,以確保那些免費的食宿,譬如此刻。
遠處傳來音樂的聲響──一隻小號、一把齊特琴。妮娜和我再度出外閑蕩。那個馬戲團在抵達菲亞塔之前,顯然已經派出了傳訊的先遣部隊:一場宣傳遊行正在隆重進行。但我們沒能趕上它的頭,因為它已上坡轉進了一條側巷:某種馬車的鍍金車尾正在遠去、一個戴著阿拉伯頭巾的男子牽了一匹駱駝、四名平凡無奇的印第安人手舉告示牌列成一隊,他們後面跟著經過特別允許的一位觀光客的幼子,身穿水手服,正正經經端坐在一匹小馬上。
我們漫步經過一間餐館,那些桌子此刻幾乎都已乾了,卻仍然空著。侍者正在檢查一個可怕的棄嬰(我希望他後來終於收養了它),一個荒謬的墨水池玩意,是佛迪南在路過的時候藏在那欄杆間的。下一個轉角,我們被一段老石階吸引著往上爬去。我目不轉睛看著妮娜登階時那腳步的尖銳角度,她提著裙子,因為其窄小而得作出與正式長度所需的相同姿勢。一股熟悉的溫暖自她身上散發出來,而與她並肩爬升的我便想起了上一回我們的會面。那是在巴黎的一戶人家,有許多人在場,我的好友儒爾.達布想給我一個精緻而美麗的恩惠,就碰碰我的衣袖說,「我要讓你見見──」把我帶到了妮娜面前。她正坐在在一張長沙發的角上,身體折成「Z」字,鞋跟邊躺著一隻煙灰缸。然後,她取下脣間松綠石的長煙嘴,用歡樂而緩慢的語調叫道,「哎喲,是你呀──」於是整晚我只覺得心如刀絞,游蕩在三三五五的人群之間,拳中握著一個黏答答的杯子,偶爾從遠處向她望去(她卻不曾回眸……),撿拾著片斷的談話,並聽到一個男的對另一個說,「有趣,她們那些有稜有骨、深色頭髮的女孩,聞起來都是一個味道,不管用的是什麼香水,底下都透著一股燒焦的葉子,」於是一如經常,一句主題不明的瑣碎評論,便攀纏在個人私密的回憶上,成為寄生在其悲哀中的一種東西。
在階梯的頂端,我們來到一個粗糙簡略類似陽臺的地方。從這裡可以望見鴿灰色的聖喬治山,一面坡上聚著一撮骨白色的斑點(哪個村莊)。煙從一列無法辨識的火車放出,在它弧圓的底部波動起伏。再往下,就在一片凌亂的屋頂之上,看得出一株孤獨的柏樹,像是水彩畫筆上潮濕扭絞的黑色筆頭[26]。向右可以窺見一抹大海,灰色中帶著粼粼銀紋。一把生銹的老鑰匙躺在我們腳邊,某種電線的端頭還掛在緊鄰陽臺那棟半已崩毀的屋子牆上……我思忖著原先這裡是有過生命的,一個人家曾享受過入夜後的清涼,笨拙的孩子曾在燈下為圖片著色……我們駐足流連,彷彿是在傾聽什麼。站在較高處的妮娜將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綻出微笑,然後小心翼翼,像生怕擠壞了那個微笑似地吻了我。而我便以一種無法承受的力道,將我倆之間從一個類似的吻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又重新活過了一遍(至少如今回顧似乎如此)。然後我說(換去了我們廉價而正式的「您」,代以這個在環遊一周後,各方面都更加豐富的人所再度回歸的,那個出人意外地圓足完滿而表情十足的「你」),「聽著──要是我愛你怎麼辦?」妮娜給我一瞥,我再把這幾個字重複一遍,我想加上……但有個彷彿蝙蝠似的什麼東西在她臉上一掠而過,那是個短暫、奇特、幾近醜陋的表情,而向來能在完美的單純中口吐粗言的她竟變得腆靦起來。我也覺得侷促不安……「沒事,我只是在開玩笑,」我趕緊說,一邊輕輕攬著她的腰身。她手中出現了不知來自何處的紮紮實實一束纖小、深暗、慷慨無私散發芬芳的紫羅蘭。在她回到丈夫與汽車旁邊之前,我們又在那石垣邊多站了一會,而我們的戀情也到了比以往更加無望的地步。但那石頭卻溫暖一如肉體,突然間我明白了自己正在目睹卻並未了解的一件事──為何街面上會有一片錫箔爍爍發亮,為何桌布上會有一隻玻璃杯的閃光顫動,為何那海會波紋粼粼:不知如何,菲亞塔頂上的白色天空,已在渾無所覺中被日光逐漸浸透,此刻已是艷陽普照,而這滿溢的白色光輝也愈伸愈廣,其中的一切都已熔解、都已消失、都已逝去,而我正站在穆雷赫車站的月臺上[27],手中是份剛買的報紙,它告訴我,我在法國梧桐樹下見到的那輛黃車,已在菲亞塔城外出了車禍,以全速撞上了某巡迴馬戲團一部正在開往城裡的卡車。這場車禍只讓佛迪南和他朋友──那兩個百毒難侵的無賴、那兩個命不該絕的火蜥蜴、那兩個鴻福齊天的蛇精──在鱗片上略受了一點局部而暫時的輕傷。而妮娜雖曾對他們作過長期而忠實的仿傚,卻終只是凡身[28]。
[1] 本篇原著為俄文,標題〈Vesna
v Fial’te〉,於 1938 年以筆名 V. Sirin 刊於巴黎俄國流亡人士雜誌《當代年鑒》(Sovremennye
Zapiski)。後收入巴黎俄國年鑒出版社
(Russkiya Zapiski) 之《眼:小說與十二篇俄文故事》(Soglyadatay, 1938) 及紐約契訶夫出版社 (Chekhov Publishing House) 之《菲亞塔之春:俄文故事十四篇》(Vesna
v Fial’te i drugie rasskazi, 1956)。後由作者與彼得‧波佐夫 (Peter Pertzov) 合譯為英文,以〈Spring in Fialta〉之題發表於《哈潑時尚》(Harper’s Bazaar) 雜誌。1958 年收入短篇小說集《納博科夫十三篇》(Nabokov’s Dozen: A Collection of Thirteen
Stories)。波士頓學院許瑞耶
(Maxim D. Shrayer) 教授曾將此篇與契訶夫
(Anton Pavlovich Chekhov, 1860-1904) 短篇故事〈帶狗的女人〉(The
Lady with the Dog) 並論,比為納博科夫與契訶夫的文學對話(參見
Shrayer, The World of Nobokov’s Stories,
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1999)。
[2] 菲亞塔 (Fialta) 一地出於虛構,據說是由亞得里亞海的菲烏美(Fiume,即今日克羅埃西亞的 Rijeka)與黑海的雅爾達 (Yalta) 兩地所合成,見布萊恩‧波伊德《弗拉季彌爾‧納博科夫:俄國時期》(Brian Boyd, Vladimir Nobokov: The Russian Year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426
頁。開頭這個 「菲亞塔的春天」,似乎一語雙關,除了敘事之外,也暗指本篇小說。
[4]「大齋期」(Lent) 亦稱「四旬齋期」,是自「聖灰星期三」(Ash
Wednesday,日期在二、三月間,視「復活節」而定)至「復活節」(Easter,每年春分後首次月圓之後的星期日),持續四十天(星期日除外)的齋戒期。
[5]「卡帕拉貝拉」(Capparabella) 一名,似與前文山名「聖喬治」(St. George) 呼應。聖喬治來自卡帕多西亞 (Cappadocia)。關於他的傳說,大凡可以拉斐爾
(Raphael, 1483-1520) 名畫〈聖喬治與龍〉(Saint George and the
Dragon) 或丁托列托 (Tintoretto, 1518-94) 同名畫作為代表。畫中屠龍救美的武士皆身跨白馬(參見註 18)。
[6] 納博科夫此處「more nimble and more numerous hands」似乎襲用了十九世紀美國聖公會牧師内森奈尔‧史密斯‧理查森
(Nathaniel Smith Richardson, 1810-83)〈自由教會體系的要件〉(What the Free-Church System Requires, April 1857)文中所謂牧師招募教徒須用「更長的臂,更多的手」(longer arms, and more numerous hands) 一語。
[11] 這兩句法文歌詞為:「On
dit que tu te maries, / tu sais que j’en
vais mourir」。曲名不詳,亦見於法國作家
Alphonse Daudet (1840-97) 的《Fromont
jeune et Risler》(1874) 一書。
[14] 蒙帕那斯 (Montparnasse) 是巴黎一區,位於塞納河 (Seine) 左岸。1910 至 1940 年間,巴黎的藝術中心逐漸由蒙馬特 (Montmartre) 區轉移至此,使其餐廳咖啡館內,雲集了文藝界的一時之選。
[16]「亞當犯罪」(Adam’s fall) 喻指性交。「亞當犯罪,世人皆罪」(In
Adam’s fall, we sinned all) 是《新英格蘭啟蒙書》(New England Primer) 開宗明義的課文。此書是美洲殖民地孩童識字的《三字經》,充滿加爾文教派 (Calvinism) 的清規戒律。
[21] 伊卡鲁斯 (Icarus) 是希臘神話中被神囚於孤島的少年,借著父親戴達路斯 (Daedalus) 巧手所製的蠟翼飛逃,但在拔昇的狂喜中忘了父親警告,愈飛愈高,終因蠟翼被陽光融化而墜海亡身。法人瓦桑 (Gabriel Voisin, 1880-1973) 在兩次大戰間所產製的豪華轎車,引擎蓋上即以一小尊伊卡鲁斯雕像為識。又,蜣螂(或金龜子 )在古埃及文明中是蛻變與死亡的象徵。
[22]「鴿血」(pigeon's blood) 是紅寶石的俗稱之一,亦即下文所提到那位女士之名 (Ruby)。女士姓「玫瑰」(Rose),或即其乳上所繪的花。前文提到佛迪南「……每本新著問世,那色調就愈趨濃稠,那朱紅絳紫也就愈露凶兆」,而在敘事者筆下,菲亞塔也從起首的「蒼白透藍」、「非藍非綠而近於灰」,隨著「日光逐漸浸透」,而歷經愈趨濃稠的色調描述,終於露出這個凶兆。納博科夫另一短篇故事〈曾在阿勒頗……〉(That in Aleppo Once…) 中,在似乎象徵死亡的「玫瑰」出現之前,曾有過「一片孤零的橙皮」。而本文前部中「一片黃色未熟的橙皮」似乎也是個尚未轉橙變紅的前兆。
[23] 在許多論者眼中,捕蛾的英國佬正是鱗翅目昆蟲學家納博科夫的化身。而納博科夫早年一段婚外情的對象伊琳娜‧瓜達尼尼 (Irina Guadanini),也成為眾人猜測中的妮娜原型。論證不外如下:(一)伊琳娜當時夫婿遠在非洲剛果,而妮娜的未婚夫後來也遠赴「某個僻遠的熱帶國家」;(二)伊琳娜的夫婿是個性好孤獨的軍人,妮娜的未婚夫也是個「寂寞」的「衛戌人員」。但納博科夫那段戀情始於 1937 年,已在〈菲亞塔之春〉寫成之後,此說似乎不能成立。只不過,他倆初見於伊琳娜母親家中,時在 1926 年 2 月,是此文完工的兩個月前,故納博科夫執筆時是否已一見鍾情,心中有其倩影,亦未可知。參見 Gerard de Vries、Donald
Barton Johnson、Liana Ashenden合著的《弗拉季彌爾‧納博科夫與繪畫藝術》(Vladimir Nabokov and the Art of Painting,
Amsterdam: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2006),96-7頁。
[26] 本篇首段與末段各有柏樹 (cypress) 一株。此樹之名,得自希臘神話中太陽神阿波羅 (Apollo) 所寵愛的美少年庫帕里索斯 (Cyparissus)。庫帕里索斯因用標槍誤殺阿波羅所贈馴鹿,悲傷異常,而向阿波羅乞求,希望就此淚流不止。阿波羅乃將之化為柏樹,任其樹汁自樹幹湧出如淚。故柏樹在傳統中向被視為「哀樹」(tree of mourning),常用於羅馬葬儀,象徵肉體死亡、靈魂永生。
[28] 火蜥蜴 (salamander) 據傳說能不受火所傷害;蛇精 (basilisk) 則可蛇可龍,其嘶聲在傳說中可以驅走其它蛇類,其氣息、形貌都有致命的可能。據此看來,妮娜的死(或「伊卡鲁斯」蠟翼的銷融),還是不免於火。準確點說,是馬戲團車隊長龍噴出的火。根據但丁 (Dante Alighieri, 1265 -1321)《神曲》(La
Divina Commedia),煉獄
(purgatory) 頂層,亦即第七層中,遭受烈焰焚燒的亡魂,在世都是淫邪者。經此淨化,方可獲得救贖,升入天堂:「……聖潔的靈魂哪,╱要走向前方,必須先經歷烈火刺蜇的苦辛。」(黃國彬譯,《神曲‧煉獄篇‧第二十七章》,2003,臺北:九歌,4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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