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聞荊公《字說》成,戲曰:「以竹鞭馬為『篤』,不知以竹鞭
犬有何可『笑』?」又舉「坡」字問荊公曰:「何義?」荊公曰:
「『坡』者土之皮。」東坡曰:「然則『滑』亦水之骨乎?」荊公
默然。荊公又問曰:「鳩字從九鳥亦有證乎?」東坡曰:「《詩》
云:『鳲鳩在桑,其子七兮』,和爺和娘,恰是九個。」荊公欣然
而聽,久之,始悟其謔也。(王世貞《調謔編》)
王荊公極其佩服長公,見尖叉〈雪詩〉,詫曰:「東坡使事,乃能
如此神妙耶?」指「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二句,以
示其婿蔡卞。卞曰:「此不過形容雪色耳。」公曰:「爾何知?玉
樓肩名,銀海眼名,並見道書,故佳也。」又荊公在蔣山,有人傳
東坡〈表忠觀碑〉草稿至。公熟讀數過,謂座客此文係何體。葉致
遠曰:「不知其體,要是奇作。」蔡元慶曰:「直是錄奏狀耳,何
名奇作?」荊公笑曰:「諸公未知,此太史公二五世家體也。」蓋
於文字之間,沆瀣如此。後因《字說》,漸至齟齬,遂爾成隙。荊
公固執拗,坡翁亦多所狎侮,坦白人遇忮刻人,安得不賈禍耶?
(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
王安石與蘇軾這對哥倆好,從相惜到結隙,其中牽涉了不同的政見與迥異的個性,而導火線則在《字說》一書。
上世紀美國文壇那段類似的公案,也有兩名政見與個性大異其趣,而自我皆異常肥腫的角色。也為了一本書,而使兩人勃然反目。
納博科夫 (以下簡稱 VN) 於 1940 年初抵美國時,除以翻譯維生之外,也在哈佛大學比較動物博物館兼任研究員,專司鱗翅目的辨認與分類,特別是「小灰蝶科」 (Lycaenid) 中俗名「藍蝶」 (blues) 的一類。1941 年,VN 在衛斯理 (Wellesley) 女子學院主講比較文學,不過只屬暫時。直到 1944 年他才再度獲聘,教授俄語課程。甫在美國落腳的 VN,此刻不但收入不穩,在放棄俄語改用英語,冀以筆耕立足的奮鬥上,也不十分順遂。直到結識當時正執文壇牛耳的作家兼文評埃德蒙‧威爾遜 (Edmund Wilson, 1895-1972,以下簡稱 EW),VN 才獲得了一個進身之階[1]。
慧眼識人,並對俄國政治、文學極具興趣的 EW,立刻便將 VN 推薦給《新共和國》(New Republic),為該刊撰寫書評。隨之,《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日後為 VN 出版首部英語小說的「新方向」 (New Direction) 出版社與頂尖文學雜誌《紐約客》(The New
Yorker) 之門,亦在 EW 玉成之下,逐一為 VN 敞開。不僅 EW 本人如此,他年輕貌美的才女夫人瑪麗‧麥卡錫 (Mary McCarthy, 1912-89) 也景慕 VN,對後者的寫作事業多少起過推動之功[2]。譬如她那篇鞭辟入裏的論文〈晴天霹靂〉(A Bolt from the Blue),便為 VN 小說巨作《幽淡的火》(Pale Fire) 提供了精湛分析,掀起了研究熱潮。
兩家人自此過從親密,書信頻繁。但從相交之初,便已可窺見 VN 與 EW 此後三十年間恩恩怨怨的端倪。他們個性上的矜負不讓、風格上的好惡不同、政治上的左右不合,在在透露出日後不可避免的衝突。通信伊始,EW 便以師長口吻,訓誡 VN 不可太過賣弄俏皮的文字遊戲:「吾兄於雙關語似乎頗有偏好,萬乞盡力收斂。[3]」而 VN 立刻也以切膚之痛的過來人身份,一邊輕輕點出了自命進步的 EW(乃至彼時整個美國知識界)所患左傾幼稚症之偏而不周、泥而不化:「一旦除去其隱語與咒言,一旦除去其如毒蝕身之緘默、如靈附體之念誦、如磁引人之垃圾,馬克思主義即不成其為馬克思主義。破除馬克思主義及其他理想國春夢之悖論在此:起草作者即可能是其開國暴君……。」一邊又難耐手癢(或刻意調皮)地玩起了文字遊戲:「And now we come to Ilyitch — and here I itch
(sorry)....[4]」。
說起兩人在政治上的齟齬,還須先強調一點,亦即 VN 自流亡以來,對列、斯的暴虐雖然痛恨,對白俄流亡人士中偏狹戀舊的極右派卻也同樣鄙視。偏偏當年劍橋左翼同學,每逢他對祖國當局有所微詞,面上總露出貌似同情而實含輕蔑的微笑,心中也立刻給他套上了這副印板形象──一個因為失去昔日財勢而滿腹怨恨的農奴主世家子。美國的所謂進步人士也是如此。他在一封與 EW 辯論政治的長信中,劈頭便先聲明立場,抗議後者將他與一個因為「家園被毀、人身受辱」而仇視「萬惡」北方的美國南方人相提並論,謂其過於「天真」[5]。多年的魚雁往返,不但未使兩人的歧見因溝通而緩和,卻在互不相讓中愈趨深化。在 VN 眼裏,EW 執其一知半解而傲然自以為是的態度,也漸至難忍。
但兩人關係的急轉直下,大概還始於《洛麗塔》(Lolita) 一書。奇怪的是,EW 自身於兩性關係雖遠非「謹飭」二字可概,卻似乎始終抱持著某種清教徒的道德偏見,不屑這本 VN 自認得意的力作[6]。儘管後者曾經慨嘆 EW 與一幫 「輕浮評者」 竟似無乎不同,「對此錯綜複雜、異乎尋常之作品肌理,亦既不了解且不欲了解[7]」,仍再三懇求: 「我兄一旦垂閱鄙作,當可發現此中其實極富道德。[8]」但遲至此書問世近兩年之後,前者猶在信上極盡諷刺:「萬望研究淫父孽女之《洛麗塔》能轟動美國大眾,使吾兄一舉致富。竊謂若能使此姝與普寧在阿拉斯加成婚,攜手同返舒適之中西部某大學,獲任終身教授,安享美式生活,則吾兄或能與《瑪玖麗‧莫寧斯達》一爭高下,掠其之美,並可就此周遊全國講演青少年問題,從班格直貫聖地牙哥。[9]」果不其然,口稱讀過卻顯未細審此書的 EW,正落入了一般對於此書誤讀曲解的窠臼。
一個是固執耿介、自豪坦蕩不私的論界祭酒(嘗有人問他批評朋友的東西可會不好意思,他答曰:「不好意思!什麽叫不好意思?我從不知道那是什麽玩意」);一個則是幽默恣肆、自恃腹笥不匱的文壇才子(EW 早在 1945 年便已於信中直言 VN 懷有「無饜的、自戀的虛榮」,而 VN 便開始在 EW 面前變本加厲,刻意俏皮起來。譬如 EW 信中說他正在學棋,VN 立刻出言調侃:「還盼吾兄棋藝猛進,不日可成弟之手下敗將」)。到了 1964 年,當與 VN 相交四分之一個世紀,曾屢次向他求教俄文的 EW,居然班門弄斧,先則指指點點,後來更在《紐約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上對他的普希金《奧涅金》(Eugene Onegin) 英譯大肆抨擊,VN 便頓覺斯不可忍了[10]。
在他眼裏,這是 EW「以一根非特粗大、尚且生銹的針,扎刺在我芻像上的拙劣企圖」[11]。老哥們兒翻起臉來,那熱鬧可非比尋常,VN 這會是真動了火,再不必拐彎抹角地皮裏陽秋,竟直斥 EW「天生欠缺讀書的機能」 (organically
incapable of reading)。
曾為 VN 立傳的布萊恩‧波伊德 (Brian Boyd) 說 VN 對 EW 好鬥的性格無任歡迎,卻從不曾將這個於他有提攜之恩的拗相公視為敵手,特別是在俄國的語言、文學、歷史與政治上。二十五年的老友終因《奧涅金》而兇終隙末,也許真是無可避免的吧。
【圖中的 EW 正在大筆批改《奧涅金》譯本,而 VN 則面露不屑,將當年 EW 大力推崇的亨利‧詹姆斯 (Henry James)、簡‧奧斯丁 (Jane Austen) 和艾略特 (T.S. Eliot) 棄如敝履。】
[2] 1933 年,甫自瓦薩 (Vassar) 學院畢業,年方廿一的瑪麗‧麥卡錫與首任丈夫結婚。婚後不久即成為左翼刊物《黨派評論》(Partisan Review)名編輯菲利普‧拉甫 (Philip Rahv, 1908-73) 公開的情婦,直到 1938 年方被拉甫好友 EW 橫刀奪愛(據說為了補償,EW 將自己的下一本書交由拉甫出版)。麥卡錫與包括其情夫、丈夫在內的大多數美國知識份子相同,也嚮往社會主義,只是此時已對斯大林失望,轉為托派。這是政治立場堅決的 VN 與他們夫婦最扞格不入的地方。麥卡錫曾與斯大林派的好萊塢劇作家莉蓮‧海爾曼 (Lillian Hellman, 1905-84) 化友為敵,甚至纏訟不休(直到海爾曼去世為止),成為當時文壇另一段為人矚目的才媛之爭。無巧不巧,兩名劇作家在 2002 年不約而同,都將這個公案搬上了舞台:班‧普雷森茨 (Ben Pleasants) 的《互不相讓》(Contentious Minds: The Mary McCarthy / Lillian
Hellman Affair),和諾菈‧艾弗朗 (Nora Ephron) 的《想像之友》(Imaginary
Friends)。
[9] 1957 年6 月 12 日 EW 致 VN 函。《瑪玖麗‧莫寧斯達》(Marjorie
Morningstar) 是赫爾曼‧沃克 (Herman Wouk,
1915-) 1955 年的小說,描寫一個反叛傳統價值的猶太女子,後來終於明星夢醒,重拾郊區的平淡生活,成為賢妻良母。1958 年,由 Natalie Wood (1938-81)
主演的同名電影問世。
[10] VN 曾說:「我將[《奧涅金》]5500行長詩譯為英文時,必須在詩韻與文理之間作個選擇──而我選擇了文理……唯有改寫的東西才會『讀來順口』;我的譯文不能。它既誠實又笨拙,沈悶滯重,亦步亦趨」 (Strong
Opinions, p. 33);又云:「一個飽經折磨的作者,一個慘遭矇騙的讀者,這就是巧妙改寫的後果。翻譯的唯一目標與理由,便是盡可能傳達最為準確的訊息,而也只有附帶註腳的直譯方能如此」 (Ib.,
p. 81)。但其所謂「附帶註腳的直譯」,其實特指普希金此書,與其英譯自己或他人詩歌小說時之處理方式迥異。而在藝術手法與語言掌握上,亦不同於魯迅之硬譯。參觀其 1941 年 8 月 4 日刊於《新共和國》(New
Republic) 之〈翻譯的藝術〉(The Art of Translation) 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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