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評論】重訪《洛麗塔》(四)

【洛麗塔贊頌】

 




「洛麗塔」這三個字是「序文」的起首。而小說的「正文」也夾在一頭一尾同樣的兩聲呼喚之間。我們且看它如何啟幕:「Lolita, light of my life, fire of my loins. My sin, my soul. Lo-lee-ta: the tip of the tongue taking a trip of three steps down the palate to tap, at three, on the teeth. Lo. Lee. Ta.[1] 」短短一段中,那層層「l」、「t」、「f」、「s」、「th」、「p」、「ee」、「a 的疊韻,那舌尖纏綿的舞步,絃上輕揚的曲調,喉中迷醉的吟詠,是其它小說中所罕見。從一開始,亨柏便要讀者和他一樣,將這名字細細玩味,依依憐惜。緊接的幾句,便已隱隱點出她將成為他的禁臠。成為被他剝除了生命血肉的幻象。我們隨他沉入追戀的過去,但乍然一句「殺人兇手都有奇妙的敘事風格」,卻又將我們推至小說的未來。的確,亨柏很可以自始至終維持那激情的高音,但他又不容我們在其中安頓,而不時雜以遊移的情境與突兀的語言。這些「縫隙」或「洞孔」,往往能讓我們窺見納博科夫的「雙眸熠熠」,察覺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意識。而這,便是納博科夫小說的一個通性:「內旋」(involution[2]
所謂「內旋式」的小說,即是不斷參照自己,或背叛自己的小說。這種小說會借此故意透露出自己的身分(「我是小說」),顯示出雙重的「情節」,亦即書中角色經歷的故事情節之外,還有角色創造者意圖中的「真正情節」。《洛麗塔》雖是納博科夫小說中最為寫實的一部,卻仍富含「內旋式」小說的種種特徵,不讓我們將之看作一幅實景。換句話說,它是一幅「障眼畫」(trompe loeil),一齣傀儡戲,一場魔術,一枰棋局[3]
最明顯的特徵,在於他的「諧擬」(parody)。而其嘲弄模倣的對象、風格、與題材廣泛,幾至無所不包。自序文開頭處的「一名白人鰥夫之告白」這個副標題,書中便隱約帶著「自白書」、「懺悔錄」一類色情文學的暗示。但興致勃勃鍥而不捨的讀者,到頭終不免大失所望,發現預期中的高潮,竟只這樣一筆帶過:「但她在六點時便完全清醒,而到了六點十五,我們已成為形式上的愛人」(I29)。納博科夫對於精神分析派的嘲弄,更是俯拾皆是,不斷「以虛構的『原始情境』來調侃」(I9)弗洛伊德的信徒。同時,《洛麗塔》全書布滿線索與暗示,其中關於奎提的懸疑尤多,讀來竟有偵探小說之感。但作者卻往往又釜底抽薪,故意破壞營造的張力。比如不斷出現的「卡門」主題,彷彿暗示洛麗塔終將步這位西班牙蕩婦的後塵,死於亨柏槍下。其實她的下場早在序文中便已揭曉,只不過讀者還須等到書的後半部,才會發現她婚後的姓名。
奎提的身份,當然是論者矚目的焦點。不少人把他視為亨柏雙重人格中邪惡的一面(彷彿亨柏本身還不夠邪惡),是他自身罪疚的投射。而消除奎提這個妖魔,便自然成為詩人亨柏贖救自己的唯一法門。直到亨柏腹中那「一泡灼熱的毒藥」(I5),亨柏內裏以慢動作爆破的「樂園的氣泡」(I18),終於化為奎提唇間泡泡糖般「一個充滿童稚意味的粉紅色大氣泡」(II35),而破散無蹤後,他才趕走了附身的鬼魅。但我們若細作審視,卻又可以看出「分身靈魂」(Doppelganger)這個在十九世紀尚稱新鮮,而在二十世紀中葉已告衰竭的主題,其實也正是納博科夫嘲弄的對象。從杜斯妥耶夫斯基、RL•史蒂文生、以至愛倫•坡,自我邪惡的一面,總是以「猿猴」這個原始的形象代表[4]。但是書中具有「猿眼」(I10)、「猿耳」(I11)、「猿爪」(II26)等等特徵的,卻不是「惡」奎提,而竟是「善」亨柏。甚至奎提死前也逕以「你這猿猴」叱呼亨柏(II35)。而同時,如影隨形的雖是奎提,但亨柏名中那層「暗影中人」(umbra / hombre)的寓意,卻又喻示兩人之間無分軒輊難辨善惡。而即使我們相信亨柏的「醒悟」,那卻也發生在射殺奎提之前。是則殺人的事,在象徵的意義上,便不是個無可避免的驅邪儀式,而成為節外生枝的事件,順手奉送的插曲。
納博科夫說過:「諷刺(satire)是種教訓,諧擬是場奕賽[5]」。他的作品總有意迴避嚴肅而狹窄的社會諷刺,從不為讀者提供任何解答。反之,亨柏卻不斷以「讀者!兄弟!」(II26)的呼聲(總數達二十七次),導引我們親身參與他的故事,讓我們落入納博科夫不斷布設的陷阱,從而戳穿我們一切的成見、假設、自大、與矇蔽。僅就他的「用典」來觀,《洛麗塔》便是自喬伊斯《尤利西斯》(Ulysses)、《為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兩部鉅著以來,用典最多的一部小說。其引用的典故中,包括了六十餘名作者,有些是明顯的嘲諷,有些是隱約的參照,有些更密密緘封在字裏行間,向讀者的學養挑戰。書中第二部第二十三章中的滿篇謎語,絕非一般偵探小說的讀者所能破解,偏偏亨柏還要以「對啦!讀者!」這樣的辭語來刻意調侃。這在二十一世紀初,早已捐棄了祖傳家當,喪失用典機能的中國讀者眼裏,或許便顯得忒過賣弄[6]。是否如此?我們不妨聽聽英國作家馬丁•艾米斯(Martin Amis)的評語:「喬伊斯彷彿滿場飛馳,無所不在,雖是緊要關頭,還不斷賣弄他的花招──他的急墜殺球,他貼地短擊的側旋吊球──而令人捏把冷汗。納博科夫卻是一本正經上場應戰,只見柔勁、力道、與巧妙。[7]
宣稱專為「同輩藝術家與後輩藝術家 「寫作的納博科夫應該不會不清楚,若無詳盡的註解,英語讀者中能夠識破他各種機關的,實也寥寥無幾。正如我們錢鍾書在《圍城》當中所用的典故(比如董斜川的詩句),至今恐怕也少有人能會心一笑了[8]。於是,我們似乎可以見到這些作者坐在棋盤的另一邊,狡黠的眼中閃著嘲弄,等待我們一頭鉆進他們布置的難題,像亨柏對面的蓋斯東一般[9],在目眩神迷中奮力掙扎。對此,納博科夫有個小小的建議:「在閱讀一本藝術家的書時,不能用心(心是個蠢笨無比的讀者),也不能光用腦,而得腦子與脊椎並用。『諸位女士先生,脊椎中的酥癢,才真正告訴你們作者感到,也希望你們感到的東西。』[10]」因此,「一個好的讀者,定會竭盡所能與一個刁鉆的作者角力,而待那些閃亮的塵埃落定,他的這番氣力也必將獲得報償。[11]」否則,不如去「抱著他們周日報上的填字遊戲」[12]。那麽,不論《洛麗塔》是否真如蘭斯•歐森(Lance Olsen)的聲稱,是部前承「現代主義」,後啟「後現代主義」的「門神之典」(Janus text[13]。它至少已為「閱讀」的藝術,作了一番新的定義。正如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所言,《洛麗塔》是本「為了讓人一讀再讀而寫的書」[14]
至於翻譯,他向來堅認「一個飽經折磨的作者,一個慘遭矇騙的讀者,這就是巧妙改寫的必然後果。翻譯的唯一目標與理由,便是盡可能傳達最為準確的信息,而也只有附帶註腳的直譯方能如此。[15]」只不過閱讀譯本的人,還須隨時記得作者的警語:「至於日文或土耳其文的譯本,我就不敢想像那可能濺灑在每頁之上的慘劇了。[16]



[1] 納博科夫曾有說明,「Lolita」一名由亨柏喚來,應該帶著柔軟的西班牙口音,而不是純正剛硬的英語。據此,「lo」中須略帶「洛」音,而「ta」當近似濁重的「妲」音,此處譯名則折衷英語習慣發音與漢語通行譯法。
[2] 愛坡《註釋本》,xxii-xxxiii 頁。
[3]trompe loeil」是種專為迷惑眼睛的畫。通常是宛如立體的靜物或風景。
[4] Feodor Dostoyevsky The PossessedR.L. Stevenson Dr. Jekyll and Mr. HydeEdgar Allen Poe 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
[5]《灼灼定見》,41 頁。
[6] 參見李歐梵語:「只有中國人才會把傳統一廂情願地劃成『封建』,而封建總是『餘毒』不盡。只有中國人才會在用了兩千年的經典之後突然提倡不用典……。」《狐貍洞話語》(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3),103頁。
[7] 艾米斯《重檢洛麗塔》(Lolita Reconsidered),《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1992 9 月號,119-20 頁。
[8] 即使董斜川明明白白指出他「好賦歸來看婦靨,大慚名字止兒啼」一聯中「上句梅聖俞,下句楊大眼」的兩個典。恐怕也少有人知道,上句用的是梅堯臣《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吾妻嘗有言:艱難壯時業;安慕終日閑,笑媚看婦靨」;下句用的是北魏平南將軍楊大眼的故事:「時傳言淮、泗、荊、沔之間童兒啼者,恐之雲『楊大眼至』,無不即止」(《魏書•列傳第六十一》)──特別是上一句所喻的「賦閑」之意。
[9] 蓋斯東(Gaston Godin)是亨柏在「Beardsley College」的法裔同事,亦是他在棋盤上經常折磨的對象。
[10]《灼灼定見》,41 頁。
[11] 同上,183頁。
[12] 同上,184頁。
[13] Janus 為羅馬神話中一頭兩面的門神,一面前瞻,一面後顧。見歐森《門神之典》,116-28 頁。
[14] 見布魯姆所編《弗拉季彌爾•納博科夫之洛麗塔》(Vladimir Nabokov’s Lolita, New York: Chelsea House, 1987),1 頁。
[15]《灼灼定見》,81 頁。
[16] 同上,10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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