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麗塔颶風】
Stanley Kubrick 的《Lolita》電影海報
納博科夫在尋覓出版商的時候,曾把稿件交給他在康乃爾法文系執教的一位摯友審閱。孰料莫理思•畢夏普(Morris Bishop)教授不但恐懼此書將為社會所不容,將為學校帶來困擾,更表示由於亨柏此人太過下流,而實在讀不下去。三十年後,畢夏普夫人曾公開慨嘆亡夫倘若九泉有知,對十五歲孫女剛在學校交付的作業中讀完《洛麗塔》一事,不知會作何感想[1]。
1955 年,「奧林匹亞」在巴黎出版《洛麗塔》之初,美國的新聞評論界對於此書尚是一片沉寂,無人矚目。然而年底,英國作家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在倫敦《星期日時報》(Sunday
Times)的耶誕特刊上,將《洛麗塔》選為當年最佳的三部新書之一。《星期日快訊》(Sunday Express)一位專欄作家立刻發表抨擊。格林再於《觀察家》(Spectator)上撰文回應。這一來一往,經過哈維•布雷特(Harvey
Breit)在《紐約時報書評》(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上報導,不久又再以專欄大幅討論。輿論的熱度至此開始上升,而待1956 年 6 月美國海關沒收一本「奧林匹亞」版《洛麗塔》的時候,此書的新聞價值已趨鼎沸。次年,《錨碇評論》(Anchor Review)以一百餘頁的篇幅討論納博科夫,並大量轉載《洛麗塔》書中段落與跋文。6 月間,R•W•弗林特(R. W. Flint)在《新共和國》(New
Republic)作評,對此書推崇備至。《洛麗塔》的美國版權幾經波折,終於被普特南(Putnam)買下。
其後的發展,便是納博科夫自己所謂的一場「颶風洛麗塔」(Hurricane Lolita)了。由於事前廣泛的爭議與注意,美國版發行僅僅四日,已進入第三輪的印刷。三周內銷售了十萬本。《洛麗塔》立刻竄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之首,在前一二名盤桓幾近一年[2]。平裝本與電影的版權相繼以高價售出。至 1958 年底,「洛麗塔」一名已是家喻戶曉。即連諧星葛勞丘•馬克思(Groucho
Marx)也口出名句:「我等了六年才讀《洛麗塔》,等到她十八歲。[3]」
次年,英國版問世,當天便銷售一空。丹麥、瑞典、荷蘭、日本、挪威、以色列、法國、德國、意大利、芬蘭等各國語文的譯本也陸續出現(乃至其後的土耳其語、馬來語、孟加拉語、阿拉伯語譯本)。而同時爭議也層出不窮。論者不是愛之若狂,便是恨之入骨。包括辛辛那堤在內的不少公立圖書館將此書列為禁品。而它在其它國家也時遭封禁,諸如法國(前後禁過三次)、比利時、澳洲、紐西蘭、南非、緬甸。學界對於納博科夫的評論也蔚為風潮,其大者平均每年在七十篇左右。據人統計,僅僅 1974 當年,便出版了七本專書、五部論文、及五十六篇文字。其中專論《洛麗塔》的,就包括書作五本、論文一部、專文十三[4]。乍然間成為各種媒體焦點的納博科夫對此依然有其俏皮的微詞:晚了三十年[5]!
隨著「洛麗塔」此一形象進入通俗文化,大眾心目中的成見也逐漸定型。如今「Lolita」在字典上的定義,總跳不出「誘人少女」這個概念[6]。于是,在日本的色情文化中,「Lolita」一名便當仁不讓成為童女少女的代名詞,而新創的「ロリコン」(Lolikon,亦即 Lolita-complex)一辭亦逐漸在商業文化中取代了日語所謂的「小兒愛好」(pedophilia),又衍生出今日漢語之「蘿莉控」 。1990 年代初期,美國一位槍殺情郎妻子的少女,竟也暴得「長島洛麗塔」(the Long Island Lolita)的盛名[7]。1999 年,英國《每日電訊》(Daily
Telegraph)集選 「世紀鉅著」(Book of the Century),作家奧伯容•沃(Auberon
Waugh)推薦《洛麗塔》,其評語便半嘲半謔地點出了大眾對於此書的曲解:「我想像《每日電訊》的讀者無人不知,這本書描寫一位三十九歲的教授,對一個名喚德洛蕾絲•黑絲(Dolores
Haze),將他先誘後棄的十二歲女孩,由起初的淫念,轉為後來的苦戀。[8]」
一個令人嫌懼的少年妖女(femme
fatale),一個惹人憐憫的中年癡漢。不但陪審團的女士先生似乎聽信了書中主角自辯的說詞,就連一些聰明的評者也不例外。羅伯岑•戴維斯(Robertson
Davies)認為此書不是「一個狡猾的成人腐化一個純真的孩子」,而是「一個腐敗的孩子利用一個脆弱的成人」[9]。萊諾•崔淩(Lionel Trilling)也聲稱「我實在煽不出道德上的怒火……亨柏雖口口聲聲自比魔獸,我們卻愈來愈覺得未敢茍同。[10]」而一前一後兩部本於此書的電影(Stanley
Kubrick, 1962; Adrian Lynn, 1997),也就這樣充滿感傷地接受了亨柏•亨柏的娓娓細語,而忽視了納博科夫的條條明證。
[6] 參見《韋氏詞典》(Webster’s Dictionary)與《美國傳統英語詞典》(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等。納博科夫曾作過一個詼諧的觀察:「近來似乎不見有人為愛女取名洛麗塔了。這個怪現象的罪魁禍首大概是我」,見納博科夫《灼灼定見》(Strong
Opinions, New York:
Vintage, 1990, p. 47)。
[8]見Auberon Waugh, 「Auberon
Waugh Makes His Choice,」 Daily Telegraph
(April 3, 1999)。美國「現代書庫」(Modern Library)也於1999年選出二十世紀百大名著,《洛麗塔》排名第四,前三名分別是: 1. James Joyce 的 Ulysses;2. F. Scott Fitzgerald 的 The Great Gatsby;3.
James Joyce 的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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