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麗塔蛺蛹】
Michael Dvortcsak,
CHRYSALIS (1999)
納博科夫在跋文中宣稱,《洛麗塔》一書不含任何道德教訓。但對始終不肯正眼看它的好友艾德蒙•威爾遜(Edmund Wilson),他卻又提醒:「我兄若真能細審此書,當可發現此中其實極富道德。[1]」不含道德教訓?不含的大概只是非黑即白、平面死板的道學教條吧。
若以「小約翰•瑞依博士」(Dr.
John Ray, Jr.)那篇「序文」中所謂「直指崇高道德理想之悲劇故事」來看,《洛麗塔》在較為清醒的評者眼裏,至少揭示了一層重大的意義:「我執」(solipsism)與「他執」(obsession)的危險。透過亨柏令人掬淚的狡獪自辯,我們看到一個膨脹的自我,可以如何全然無視他人的自由與獨特,而又能自圓其說,將自身行為的後果合理化。我們看到亨柏如何禁錮,如何恫嚇,如何收買,如何不顧德洛蕾絲的悲傷與病痛,如何在事後掰開她的手指取回一切事前的承諾,如何將她化約成一個非人的存在,一個「幻象的洛麗塔──……沒有意志,沒有意識──的確,也沒有自己的生命」(I:14)。
書中那個充滿憧憬而又暗藏危險的湖,便是個饒富意味的象徵。起初亨柏總將湖名錯聽成「我們的『璃琉湖』」(our Glass Lake),後來才發現其實該是「滴漏湖」(Hourglass Lake)[2]。而「明鏡」與「時間」這兩個重要的象徵,便代表著囚禁亨柏的兩種迷執。
亨柏的「我執」,不僅是個意識中有實我存在的世界,而且是個「唯我」(solipsistic)的世界。他的世界是間布滿鏡子的囚室,寄身其中,入眼無非自我的投射。也因此,他鑄下大錯的那個旅館房間,便有這樣的布置:「一張雙人床、一面鏡子、一個鏡中的雙人床、一扇嵌鏡子的壁櫥門、一扇同樣的浴室門、一扇藍黑的窗、一個反映在上的床、一個壁櫥鏡中同樣的東西、兩張椅子、一張玻璃面的桌子……」(I:27)。不但亨柏自己被放逐在這間囚室,他也想借用藥物或其它麻木不仁的方法,將他的洛麗塔「安然隔絕在唯我的世界中」(I:13),有如一隻蝴蝶的幼蛹[3]。不料,在蛻變過程中毀損多於滋養的這隻蝴蝶,仍在「獨立日」破蛹飛去。數天之前,當兩人在科羅拉多打網球時,當亨柏眼中的洛麗塔幾近完美時,「一隻好奇的蝴蝶」(II:20)在他們之間低飛而過,莫非便是先兆﹖
亨柏的「他執」,是「時間」這個囚室。納博科夫在討論普希金的時候,曾提到人世的三重公式,亦即「無法追回的過去」(irretrievable past)、「無法饜足的現在」(insatiable present)、與「無法預知的未來」(unforeseeable future)[4]。其實,這本是人類自始無法規避的局限。亨柏的問題,只在於他異常的迷執。他想追回的過去,獨剩安娜貝不散的幽靈;他想保存的現在,只有洛麗塔將逝的青春;他想控制的未來,又盡是莫非特惡意的玩笑[5]。他的煎熬泰半來自這個「他執」,來自他強行凝凍時間「讓她們……永遠不再長大」(I:5)的企圖。而他的一切設計,一切企盼,卻又多遭莫非特(命運)那雙冥冥之手橫加騷擾。即連處決仇人那場意味著救贖的莊嚴儀式,竟也演成一場卓別林式荒誕的胡鬧,一場「奎提為我設計的巧妙戲劇」(II:35)[6]。
因此,這個執著於自身渴求,迷陷於時光幻境的亨柏,便自然會把身旁所有的人(瓦蕾麗亞、夏樂蒂)當作工具,視為贅餘。直到──在某些評者眼中── 「最甜蜜、最單純、最溫柔、最愚蠢的一個莉塔」(II:26)走入他的世界,他重拾人性、重返人境的「教育」過程方獲得真正的進展[7]。終有他在射殺奎提前的種種沉痛反省,和被捕前回憶當年在山崖上所聽谷中孩童嬉戲音樂時的頓悟:「那無望而錐心的痛苦,不是我身旁不見了洛麗塔,而是那和聲中缺了她的聲音」(II:36)。
可是永遠語帶雙關的納博科夫似乎仍留了一手。雖然聰敏如他在康乃爾的弟子,公認為《洛麗塔》權威的小阿弗瑞•愛坡(Alfred Appel, Jr.),都接受了亨柏已在此刻大徹大悟的看法,我們仍不無懷疑,仍不免揣測這是否此人博取同情的一貫伎倆[8]。畢竟,在書尾一片無盡的溫柔當中,「對妳的迪克要真誠相待」,「勿讓旁人碰妳」,「別與陌生人交談」(II:36)那幾句,就顯得尖酸刺耳[9]。何况,即使他對洛麗塔已滿心懺悔,他對於手弒奎提,卻仍只有輕描淡寫的「也不要可憐C•Q•」(II:36),而找不到一絲罪疚的表情。寫過兩巨冊納博科夫傳記的布萊恩•波伊德(Brian Boyd)曾將本書前後兩部作過比照,指出兩個高潮地點「迷魂獵人」與「恐怖莊園」的對應之處,指出亨柏昔日對洛麗塔之渴望,最後轉化成覆仇的慾念,而其迷執則一[10]。
亨柏在獄中寫《洛麗塔》,是為身陷囹圄的自己作個道德上的辯白與開脫,也是為了逃脫時間的牢籠,將奎提置於掌握,讓洛麗塔獲得永生,使自己得以從客觀的「世上時間」(chronos),跨越到主觀的「世外時間」(kairos)。但納博科夫寫《洛麗塔》,卻始終不容我們忘卻巴黎動物園那隻猿猴畫中柵欄的影子[11]。要掙脫「自我」這個牢籠,畢竟沒有凡人想像中那麽容易。而在納博科夫眼中,也只有他那「年方十七已憔悴不堪」(II:30)的小妖,才算是真正破蛹而出,能以寬容面對過去,以勇氣面對選擇無多的將來。他說過,亨柏是個虛榮的小人,而徒具「感人」的外貌,「但以其淚光閃閃的真實意義來看,這個詞語,還只能用在我那可憐的小女孩身上」[12]。
然而,亨柏這副說服了多少女士先生的「感人」外貌,卻又來自納博科夫交付在他手中的,那把如魔似幻的「吟歌之提琴」(序)。
[1] 見賽門•卡林斯基(Simon Karlinsky)所編之《納博科夫與威爾遜書信集》(The Nabokov-Wilson Letters,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9),29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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